探究在中原腹地的古代高句丽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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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家在河南郑州新密。前段时间闲着没事，翻维基百科看“五胡乱华”的词条，结果看到里面一张图“西晋时期北方各族的分布与迁徙”，直接愣了一下：高句丽人怎么跑到我老家附近了？东北有高句丽人，这个好理解；但我仔细一看，洛阳、荥阳、许昌以北附近也有一片。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很不严谨：韩国高丽人怎么在河南？🤣

西晋时期北方各族分布图

图源：Wikimedia Commons，原图据《中国文史地圖》重绘。

新密古代叫密县，西晋泰始二年以后划到荥阳郡；后面北齐复置密县，也还是属荥阳郡。所以我看到图上荥阳这一片有高句丽人的标记，脑子里直接就把它拉回了家乡这一圈：新密、新郑、荥阳、洛阳。

荥阳郡与新密位置示意图

荥阳郡与新密位置示意图。

Wikimedia Commons 上这张图是 2007 年中文维基用户 Jason22 自制的，参考的是《中國文史地圖》（台北：里仁书局，民国 74 年，也就是公元 1985 年）。他照着《中國文史地圖》重画了一版。那要真想弄明白，还是得找那本书。我查了一圈，发现台湾文化部、逢甲大学、国立台东大学图书资讯馆这些地方都能查到馆藏。当时我还真认真想过：谁和我一起去台湾解开这个困扰我多年的疑问？

后来我把这个问题发到了微博上。没想到还有历史爱好者也在纠结这个点。他说自己有历史群，正在喊群友一起查资料。我就加了 QQ 群。群里都是历史爱好者，大家还会给自己起古代名字。我也整了一个，叫王玄策🤣，就是唐朝那个从吐蕃借兵、一路打到印度的使节，后来长期不发言，这个名字就让给群里其他人了。群里有位东北的老师发了一篇博士论文：《魏晋南北朝与高句丽人员往来研究》。论文梳理了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政权和高句丽之间的人员往来，包括官方使节、僧人、战俘、流民和家族迁徙。其中很重要的一段能追到曹魏正始年间：公元 244 到 246 年，毌丘俭征讨高句丽获胜后，将大批高句丽战俘与人口迁入辽东、辽西和中原各地。

我真正想找的还是荥阳。后来我专门搜“荥阳句丽”，又顺着 Gemini 深度报告里的引用，找到侯茁、范恩实的一篇文章：《由“遗民”到“移民”：高句丽灭亡后入唐高句丽人的身份转变》。这篇文章的主线是唐代以后高句丽人的身份变化，往前追溯时提到了曹魏和荥阳：高句丽人第一次大规模向内地迁徙是在曹魏击败高句丽之后，当时有千余高句丽人被迁至内地，荥阳就是主要迁入地之一。

曹魏时期高句丽人迁入荥阳的论文摘录

侯茁、范恩实论文相关段落截图。这里我只截了提到“荥阳”的这一小段。

再往前看，还能接到古代人写的，例如西晋江统的《徙戎论》。这篇文章原意是劝朝廷把内迁的戎狄迁回去，里面对这些族群的态度很防备排斥：

荥阳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毋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

翻成白话就是：荥阳这一支句骊，本来住在辽东塞外。曹魏正始年间，毌丘俭讨伐以后，把残余人口迁了过来。刚迁来的时候只有几百户，后来子孙繁衍，到江统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以千计。

这些人后来和本地人杂居、做官、成家，慢慢写进了墓志和官职履历里。到了后来，荥阳成了他们自报家门时的籍贯标签，有点像美国人说自己祖上是德国人、爱尔兰人，或者北京人说自己是老北京。

魏晋南北朝是门阀社会，郡望是一个家族在门第社会里的名片。你说自己是某郡某氏，别人马上就能把你放进一套士族、婚姻、仕宦、家世的参照系里。这个传统到南北朝、隋唐尤其明显，很多人写墓志、追述家族来源，都会往一个有分量的郡望上靠。我记得豆瓣上有本很出名的书讲中古门阀制度的消亡，是个美国学者写的，还得过奖。

高句丽后裔里最出名的一支就是荥阳高氏。对这些高句丽后裔来说，自称荥阳高氏能让原本来自东北边疆的族源融入中原士族看重的那套门第规矩。正史里记这些人，往往只有某年被迁、某年授官、某年随军讨伐；墓志里写得细得多，会交代祖上是谁、怎么归唐、做过什么官、葬在哪里。

侯茁、范恩实论文的参考文献里列了赵振华、闵庚三的《高质、高慈父子墓志研究》。高质本来是高句丽旧人，归唐后获授军职；到儿子高慈这一代，墓志里已经把家族远祖、归唐经历和官职履历完整串了起来。高句丽末代王高藏之孙高震的一家也是如此。高藏入唐后心里还想着复国，算得上故国遗民；到他儿子高连、孙子高震两代，已经彻底进入唐朝军政高层。高连官至云麾将军、右豹韬大将军、安东都护；高震墓志题名里的头衔更长：开府仪同三司、工部尚书、特进、右金吾卫大将军、安东都护、郯国公、上柱国，死后葬在洛阳北邙。再如十六国至北朝时期的高琳家族，六世祖高钦早年作为人质入慕容廆帐下并仕于前燕，到高琳这一代已历仕北魏、西魏、北周，成了关陇集团的将领。

高肇家族更夸张🤣。高肇自称渤海蓧人，五世祖高顾在永嘉之乱中避乱入高丽，家族在高句丽生活了一百多年。到北魏孝文帝初年，高肇的父亲高飏又带着弟弟高乘信，还有乡人韩内、冀富等人入魏。这个家族后来直接进了北魏核心圈：高肇的妹妹高照容，是北魏孝文帝的文昭皇后，生了宣武帝；侄女高英后来是宣武帝皇后；侄子高猛娶了长乐长公主，是驸马都尉。牛逼！

我发小也姓高：他会不会也是高句丽人后代？🤣

参考